不能忘却的记忆
出自:http://blog.sina.com.cn/sunxiling 作者:孙喜玲
2007年仲夏,天有些酷热,太原许多大大小小的街道被拆的乱七八糟,到处是飞扬的灰尘和混乱不堪的交通。
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阔别十载后,我再次见到了安永全。
他送我一本散文集——《我的高考》。
我几乎是用了一整个晚上,把这本书一口气阅读完的。
之后掩卷深思,长吁短叹,任泪水顺着眼角控制不住的纷纷滑落——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痛难忍,那是一种如虫蚁咬噬般的疼痛,丝丝缕缕游走在胸间,挥之不去,为此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最早认识安永全,是他在晋城担任副市长即将调走之时。没有过多的接触,没有深刻的了解,但知他在晋城工作期间,口碑很好。短暂的交往中,他身上那种冲淡平和的书卷气和充满睿智的谈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之后是十多年的天各一方。因为距离的关系,十多年来,那份建立在文人基础上的友谊虽不曾淡化,彼此之间却始终保持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因此对于他的状况并不很了解,偶尔一个电话,也只是问候几句。这次相见,才知道他已从运城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到政协当了主席。无疑,他一生的从政生涯接下来要另起一行……。仕途道路起承转合,轨迹不一样,但规律是一样的。安永全的不同寻常在于,他不仅是一个官员,同时是一个作家,是一个以写散文见长,思想深邃,笔力遒劲,眼光独到并多次获过奖的作家。因此他的生命中就有了几分别样的华彩,因此只要他愿意,依旧可以在文学领域里继续展示他的另一种社会价值。
读完他《我的高考》的第二天,我胡乱收拾了些要带的东西,行色匆匆赶回晋城办事处,因一宿无眠,困倦不堪,上车后想打会儿瞌睡恢复一下精神,但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个文质彬彬身单力薄的少年,一个只有15岁的营养不良的少年,为生活所迫,大汗淋漓地拉着一千多斤重的板车,步履维艰地行走在陡峭的斜坡上,沉重的车身使他匍匐的身体亲吻着地面。突然,肩膀上的绳子断了,车身失去控制,带着重量和惯性,向街边的摊铺和行人冲去。他的脸重重地杵在了地上,鲜血直流,愤怒的人们不问青红皂白,竟然围起来对他拳打脚踢……
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在社会底层挣扎得太累太苦,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受到种种伤害和刺激后,咬着被角痛哭了一宿,在漆黑的深夜,从阁楼上悄悄地走下来,准备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以求结束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刨碳块被溜塌的煤堆埋在下面,无奈地体验着濒死的感觉,所幸被人救出,死里逃生……
在火车上被尚未熄灭的煤核烧破了衣服,烧伤了皮肤,浑身冒烟,乘警一脚将他踹到了车下,他忍着伤痛,徒步走回去,拥着等候在车站的母亲嚎啕大哭……
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却不甘向命运低头的少年,以只有初中毕业的程度,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用头悬梁锥刺股的手段和精神,硬是考上了大学,从此由记者而县长而县委书记、地委副秘书长、副市长、副专员、副书记,政协主席……一路走来,走的艰辛,走的扎实……
那种心痛难忍的感觉再次控制了我的情绪,泪水又禁不住地滑落下来,一直到大巴驶出太原,都无法从中解脱出来。于是来到晋城的当晚,我顾不得困乏,打开电脑,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冲动,写下这样一篇文字——为他这个人,为他不寻常的人生道路,为他倍受欺凌的成长历程,也为这一代人那些靠拣煤核艰难度日的窘迫岁月,更为我们共同经历过的贫穷、饥饿以及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历历往事……,类似的日子,我和我的兄妹们同样经历过,因此同样刻骨难忘,每每想起,心都会在酸痛中控制不住地颤抖……经历过共同的经历,感受过共同的感受,才会被打动的一塌糊涂,才会流下这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想起一句前人的话:“古今致文,皆血泪所成。”
安永全的文章之所以催人泪下,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他的文笔一如他的性格,质朴、平实、条分缕析,口气淡淡的。而淡淡的口气下面,蕴藏着的是一颗伤痕累累从未结痂的心。字里行间,我听到了灵魂撕裂的声音,听到了拼挣在心底深处压抑着的呐喊。那些经历是他一生不能忘怀的大痛,也是激励他奋发向上的动力,这样的经历,给了他足够的定力,也给了他极强的耐受力,因此他在前进的路上经得起任何不良因素的诱惑。因此他才能在绝望的困境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然后循着这条血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走下去……留给厄运一个胜利者倔强的背影。也因此,他的文章才能有经国济世之用,才能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我的高考》发表后,被多方媒体转载,读者雪片一样的信件飞向他的案头,向他倾吐感受。说明了什么呢?我想决不仅仅是文章本身的魅力,还有文章之上的东西,那种东西通常被我们称之为“精神力量”。文章中力透纸背的不是对文字的修饰和研磨,而是涌动在其间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慷慨之气,是调动生命中每一个细胞拼死一搏的勇敢和决绝,是用绝望和希望拧成皮鞭抽向厄运的愤慨和大无谓,是杜鹃夜半犹啼血般的披肝沥胆,因此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将不现实变为现实,将原本被安置在靠出卖苦力为生的社会地位上一跃再跃三跃而成为手握政要的行政官员,终于,泥泞与坎坷化作了天边的彩虹,苦涩的瓦釜之歌变奏成绕梁三日的黄钟大吕——有什么比这样的人生履历更富戏剧性呢?安永全用自己走过的路为世人为后人讲述了一个有志者事竟成的典型案例,这个案例鲜活、生动、感人,有着极强的说服力,充满可触可摸可见的真实感。这个案例告诉人们一个道理,一个很简单却很难做到的道理——无论现实多么残酷,无论前景多么暗淡,无论处境多么悲惨,都不要放弃,不要沉沦,不要屈服。勇敢地走过去,就会看到一片蓝天,就会柳暗花明,就会到达理想的彼岸……透过文字,我更感兴趣的是他这个人和他一生的奋斗历程。
或许可以说,不忘自己的平民出身,他才会有强烈的平民意识,品尝过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切肤之痛,才会有贯穿始终的亲和力和博大的同情心。作家的另一个身份和曾经从事过记者工作的经历,使他由不得时时处处要留心生活,关心社会,充满采访意识。所以才会有这样好的文章问诸于世。本色,应该说就是他做人的总体特色,本色是一个人修为的最高体现。因为本色,所以安永全做人处事写文章从不张扬,不虚美,不粉饰,不造作,不怪癖,没有官腔,没有架子,随和,亲切,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书中选录了他在晋城担任副市长时的秘书董小清写给他的一封信,足能说明这一点。而判断一个官员的人品,他用过的秘书和司机对他的评价是最好的佐证。
有了那样屈辱的少年经历,为他后来从政所必备的忍辱负重打下了深厚的功底,这是上天对他格外的厚爱和垂青,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一说。而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在他理性的从政生涯中,始终保持着文人的真性情,他写“刑场归来”、写“夜宿独家村”,无一不是他忧患意识的反映,一个体恤民情的父母官对辖内子民的强烈的爱之表达。因此,他赢得了辖区百姓的爱戴就显得顺理成章。在老百姓心灵的天平上,给予了安永全应有的重量。老百姓用独特的方式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派代表为他送来两只鸡让他滋补身体,不留姓名而去,他为此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多么好的百姓啊,为他们做了一点事情,他们就会这样的报答你。在独家村,和老农一起喝酒谈心,喝醉了盖着脏得辨不清颜色、露着棉絮的破被子昏然睡去。半夜醒来,发现老两口担心野兽伤害他,竟然彻夜不眠,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棒站在门口为他守夜,他请二老回去睡觉,二老执意不肯,就那样三个人相互扶持着站在山村的月光下,任泪水潸然涌落……
那夜的月色是温暖而凄凉的,那夜,只有一户人家的“独家村”是美丽而诗意的,那夜他的梦境充满着美好的愿望和浪漫色彩……
性情中人的拳拳之心,赤诚之心,感念之心……此时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一二。不需要讲述政绩,百姓对他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安永全是一个感情深沉而强烈人,他为自己的父亲、岳母、好友王运康写的祭文,如长歌当哭,回肠荡气,其间文字也许还可再作推敲,手法也许不够十分讲究,但他撕心裂肺的悲伤和哀痛,都在他一唱三叹的笔墨间激荡回旋,读来令人摧肝裂胆……。
他是一个堪负重任的人,不只是为官一方的重任,还有作为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扮演不同角色所担负的不同重任。他和五个弟弟携手并肩走出的成功之路,富有传奇般的辉煌色彩,令世人称道。五十多岁的人,回到家里,还要和母亲睡在一个炕上,听母亲的絮叨和教诲。逢年过节在故乡老屋竭尽孝道承欢膝下的点点滴滴,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她的母亲没有沉湎于儿子们光宗耀祖位高权重的虚荣里,而是深深的担忧他们会因为手中有权而犯错误,走邪路。母亲反复告诫他,钱多了是祸害,要知足。母亲是个坚强的、严厉的、明大义识大体的老人,多少年来,无论面对多么严酷的现实,从来不会哭泣,也从不怨天尤人。可是,为此,从不哭泣的母亲竟然拉着他的手流下了忧虑的眼泪。母亲的眼泪使他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那一刻,他发誓,不说其他,即便仅仅是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也会把母亲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母亲从来不坐他们的专车,不花他们的钱,不要他们送的高级礼品,这样的故事,出自常人之口,也许会令人怀疑,会问这是真的吗?可是发生在安永全身上就显得自然而然。也只有这样自尊自爱自强的母亲才能教育出他这样发奋有为的好儿子。在安永全母亲的身上,传承着中国妇女勤劳勇敢,善良本份的美德。这是一个普通而不平凡的母亲,更是中国传统文化熏陶下的中国妇女的缩影。在她们柔弱的身子里,埋藏着坚定的做人信条和朴素的生活信念,流淌着五千年文化浸泡出来的传统血脉。正是这样的母亲们,养育着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如同黄河长江,奔流不息……。安永全把老母在堂作为人生的最大幸福,让人联想起古代的“举孝廉”,因此觉得封建社会这样的用人标准其实很有些道理。试想一个人对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怎么会关心与己无关的普通民众呢?
安永全值得称道的可贵品质之一,还有他的坦诚,他在自己的文字里老实地承认,从政二十年,有过失误,有过遗憾,有过张扬,有过感伤,办过违心之事,说过违情之言……”就冲这一点,他就值得信赖和尊重。因为世上本无完人,因为在他所工作过的位置上,那样的无奈是任谁也免不了的。人类品格中,有什么比“真诚”更具魅力呢?“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镂。”
“文章作到极处,无有它奇,只是恰好;人品作到极处,无有它异,只是本然”(《菜根谭》)。这两者安永全都当之无愧地做到了。他的文章和他的人品,可谓气象高旷而不疏狂,心思缜密而不琐屑,趣味冲淡而不偏枯,操守严明而不激烈。用这四句话作为对他的概括和总结,应该说是恰当的。
古人认为,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安永全无疑是有福的,因为厚德不仅可以载物,更可以载福。安永全的福分不止这些,还有母慈子孝,儿孙绕膝,兄弟友睦,朋友知己……,这些都是上苍对他的厚爱,也是对他曾经磨难的补偿和回报。
在他的文章里,在他瘦削的身体里,在他平实朴素的笔墨中,蕴藏着一个伟岸的灵魂,一个兼有林泉气象和廊庙襟怀的大写的“人”字。至情至性又至善至诚,为官的冷峻和为文的风雅,构成了他这一“个”的独特魅力。于是在思绪纷飞的路上,我油然涌出四句话来,遂编成手机短信发给了他,说:君为人可歌可泣,君为文可圈可点,君为政可书可镌,君为友可信可交。这不是恭维,而是我心底的认知。
很赞同著名作家韩石山对他的评价:“这是一个有品味的官员,这是一个有性情的文人,这是一本有境界的书。”
有友如此,幸莫大焉!